暴雨漫過他的書城時，他遇見了她

水漫過了他的書城，也漫過了她的。

林嶼把這歸咎於紫外線。海邊的太陽把他曬成了一塊五分熟的牛排，皮膚滋滋地冒着熱氣。他趴在租來的沙灘椅上，整個人像只曬肚皮的海星，唯一的活動就是每隔幾分鐘用指尖滑一下電子書閱讀器的屏幕。

這本懸疑小說正寫到兇手指向偵探本人，他驚呼半聲又強行咽回去，決定換個姿勢趴。就在這時，一滴水砸在屏幕上，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。第二滴。第三滴。然後整片天像是被人擰開了水龍頭。

海灘炸了。尖叫聲、奔跑聲、遮陽傘被風吹翻的聲音混成一片。林嶼以一個極不體面的姿勢彈起來，把閱讀器護在懷裏，赤着腳就往小賣部跑。他不是怕淋雨，他怕的是閱讀器裏的整個書城——三千多本電子書，從大學攢到現在，那是他整個人生讀書的編年史。

小賣部的屋檐下已經擠了不少人。林嶼擠到角落，一邊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閱讀器，一邊嘟囔：“說好的IP68防水呢，你最好沒騙我。”他按了一下電源鍵，屏幕亮起來，頁面還在，偵探依然指向自己，一個字都沒少。他長出一口氣，像抱住劫後餘生的戰友。

“那個……你擦完了嗎？紙巾能借我一張嗎？”

林嶼擡頭，這才發現身邊站着一個女生。她穿着白色連衣裙，衣角被雨水洇溼了一大片，頭髮也滴着水，正可憐巴巴地看着他手裏那包紙巾。她手裏攥着的東西倒是護得好好的——一本被透明書皮嚴嚴實實包着的紙質書，書脊朝外，林嶼瞥了一眼：《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》。

“給。”他抽了幾張遞過去。

“謝了。你也看麥克勞德？”女生看到他的閱讀器屏幕，眼睛一亮。

“今天在看懸疑，不過麥克勞德我也讀過。那篇《船》，把我看哭了兩回。”

女生擦着閱讀器上的水珠，動作認真得像在給新生兒洗澡：“你這怎麼比我還緊張，它又不會壞。”

“萬一呢。”林嶼脫口而出。

他想起小時候那本課本。語文書，掉進水溝裏，撈上來時封面已經和封底黏在一起，那學期的每一頁紙都皺得像泡發的銀耳。父親沒有打他，只是沉默地翻着那本廢紙一樣的課本，最後說了句——“書是你的路，你把路走丟了。”

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年。

從那以後，他對書就有了某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。電子書的防水功能是他下單的決定性理由，每一本紙質書都要包書皮，書架定期除溼。同宿舍的人說他愛書成癡，他只是笑。有些道理，成年人懂一次就夠了。

“看出來了，”女生笑起來，“你對書比對人大方。剛纔那包紙巾，你明明可以自己先擦頭髮，你選了先擦閱讀器。”

林嶼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還在滴水的頭髮，確實狼狽。他也笑了：“書不會跑，你難道會跑嗎？”

“這可不一定。”女生歪着頭看他，雨漸漸小了，小賣部的屋檐滴着水簾，像一道天然的紗幔隔開了整個世界。

林嶼忽然覺得，這場雨也許來得正好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書：“你的也被淋了，要不要喝杯熱咖啡，順便晾幹一下？我請客。”

女生猶豫了零點幾秒，抿嘴笑了。

“行，剛好我也想看看你那三千本書的書單。”

雨還在下，小賣部的咖啡機咕嚕咕嚕冒着熱氣。兩個素不相識的讀書人，一個帶着座移動的書城，一個揣着本泡皺了些許但尚好的舊書，在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停的雨裏，開始交換彼此的閱讀地圖。

林嶼沒告訴她的是，後來那些被雨泡爛的課本，他再也沒丟過。而今天這把裹着雨水的相遇，他覺得也可以不用弄丟。